星期三, 7 1 月

張愛玲赴美後,也曾遭遇美國斬殺線!

1956年3月13日,36歲的張愛玲決定前往麥克道威爾文藝營,這個地方名字聽著很不錯,實際卻是救濟所。該文藝營,專門救濟美國的落魄文人。

早在一個月以前,感覺到在美國生存艱難的張愛玲,就給麥克道威爾文藝營寄了申請書,申請書內容如下:

「除了寫作所得之外,我別無其它收入來源。目前的經濟壓力逼使我向文藝營請免棲身,能讓我完成已經動手在寫的小說。我不揣冒昧,要求從3月13日到6月30日期間允許我居住在文藝營,希望在冬季結束的5月15日之前能繼續留在貴營。」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一向高傲的張愛玲,一到美國立馬低下頭,其背後根源,正是那根看不見,但時刻能被感知到的「美國斬殺線」。

這條斬殺線一直存在,只是,當時這條線並未被命名為「斬殺線」,可它的作用始終沒有變過。

張愛玲所生活的年代,其斬殺線的具體數值是多少,並未有明確的答案。相比之下,如今的美國斬殺線的數值,是可以被大致估算下來的。比如,如今美國工資中位數徘徊在3.5萬美元左右,而大致的斬殺線,就在這個數值上下。也就是說,如果你拿不到3.5萬美元的年薪,你就隨時有可能被斬殺。

同今天一樣,張愛玲當時在美國生活,其成本也非常高。美國的剛性支出非常多,比如房產稅、醫療保險、汽車、水電費等等,生活成本也非常高,此外,如果你要進行社交,相應的支出會更多。

這些支出能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更為重要的是,如果你不是美國戶口,也就是沒有美國綠卡,你就等於是黑戶、非法移民、無家可歸者,結果將會非常可怕。在美國,你沒有綠卡,是租不到房子的,租不到房子,就會找不到工作,就無法賺錢養活自己,那最終結局,也就只有「被斬殺」這條路了。

張愛玲當時的窘迫,我們透過她前往麥克道爾文藝營就能看出來了。當天,她穿了一件顏色非常陳舊的古典斗篷樣式的大衣,頭髮是許久沒打理的紛亂模樣,她當日是走了七八個小時的路,才抵達文藝營的。

當日的她拿著一個和她的大衣一樣陳舊的行李箱,這個箱子里裝著她的全部家當。箱子是她的母親黃逸梵留給她的,是褐色的,她離開上海時就是拖著這個行李箱。

箱子的四個拐角處打了護皮的地方有磨損的痕迹,好在箱子的皮革是優質的,這彌補了這個箱子本身的破舊感帶來的「寒酸」。

箱子里沒有什麼值錢的東西,除了她從上海帶回來的零零碎碎的舊照片,她謀生的手稿都沒有被裝在箱子里。箱子里還有一些她從上海帶出來的老式但保值的首飾,那是她的姑姑在她臨走的那天晚上送給她的。

箱子里唯一能稱得上可以給她些許安慰的,就是那幾件她喜歡的絲綢衣物。

走到文藝營門口後,她看著眼前的一幢幢別墅式的房子,心略微安定了。這些房子她是熟悉的,她小的時候夢幻中出現的房子,不就是這樣的房子嗎?洋房的模樣,是一直在她腦子裡的。

張愛玲赴美後,也曾遭遇美國斬殺線!

麥克道威爾文藝營

張愛玲站在文藝營門口,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接下來幾個月,自己可以住在這裡了。

文藝營雖然是救急性質,但還是有一絲浪漫,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個美麗的故事。

該文藝營是作曲家麥克道威爾的遺孀瑪琳·麥克道威爾夫人創建的,她希望自己能在這個拜金主義至上的美國,建立一個非關金錢、純粹公益的文藝營。以救濟那些有才華的藝術家,讓他們能在這裡擺脫世俗生活的牽累,專心從事文藝創作。

文藝營里的人,都是比較自由的。除了早餐大家在一起吃外,其他時間都屬於個人掌控。為了充分尊重個人的生活習慣,文藝營的日餐是放在大廳的一個籃子里,誰想吃了,誰就可以到籃子里去取。

到了晚上四點以後,大家重新聚會,這時候,大家喝酒的喝酒,聊天的聊天,說白了,就是一次大型的文藝沙龍。

張愛玲住進文藝營以後,迅速找到了自己的生活節拍,她從小就喜歡在熱鬧中尋求清靜,這裡剛剛好可以滿足她。

張愛玲在文藝營里,和其他的營員一樣,有自己的工作室。此時,她正在下決心寫出第二本英文小說。那篇《金鎖記》曾給她在上海帶來了極大的聲譽,她想在這裡將它改寫為一部長篇:《粉淚》。

當時的張愛玲並不知道,和如今絕大多數前往美國的華人一樣:他們一到美國,就跟水土不服一樣,根本就沒法賺到錢。張愛玲的英文小說,在美國並不受歡迎,他們看不懂張愛玲的才華。

張愛玲從來到文藝營的當天開始,就不得不考慮自己今後在美國如何生存。要知道,她只能在這裡生活幾個月,幾個月以後,她該怎麼辦呢?首先,她就沒有工作,連找工作必須具備的美國永久性綠卡,她也沒有。她只在1955年獲得了一張難民綠卡,那張綠卡是臨時性的,有有效期限。

張愛玲的難民綠卡

很多中國女人到了美國後,會設法嫁給當地的美國人,這是她們最快獲得綠卡的方式。獲得綠卡,然後找到工作,才可以避免被「斬殺」,張愛玲非常清楚這點。

就在張愛玲一籌莫展之際,時年65的賴雅出現了。賴雅的出現,就和張愛玲自己在小說里寫的那般「沒有早一步,也沒有晚一步,剛剛好」。

賴雅是美國白人,張愛玲第一次注意到他時,他正和一群藝術家講好萊塢的種種笑話。張愛玲也湊到一旁聽著,不時跟著笑起來。賴雅也注意到了這個東方面孔,因為這裡頭只有她是陌生的,其他人,他基本都認識。他的寬厚性格、幽默、敏捷思維,讓他在人群中很輕易就能成為受歡迎的那一個。

賴雅和張愛玲有某些相似之處,他出生在美國費城一個德國移民家庭。他從小就有神童的美稱,20歲之前,他就被認為將在文壇上有所成就。哈佛大學碩士畢業後,他當上了一名週遊世界的記者,後來,他又成為了劇作家。

賴雅有過一段婚姻,他的妻子名叫呂蓓卡,婚後她忙著自己的女權主義運動,而他則忙自己的創作,他們有一個女兒。可有了女兒後,他們之間的巨大差異越來越對彼此形成折磨,他們最終只能分開。

此後的幾十年里,賴雅身邊女人不少,但他再也未談及過婚姻。

賴雅寫了十幾年的劇本,他的劇本在好萊塢挺受歡迎,比如《艱難之旅》、《斯大林格勒的好男兒》等,都曾替他賺不少稿酬。可賴雅終究沒有成為一流的劇作家,他太不擅長經營自己,他寫完一個劇本,就換一個公司,一直沒有穩定過。所以,他的時間不斷流走,卻並未為他沉澱出多少。

賴雅非常了解知識女性,他知道張愛玲在創作後,就在創作上給張愛玲啟發,他在不斷的碰撞中,讓張愛玲認可了他的才華,也給她的創作打開了新的思路。他還在看了張愛玲正在寫的小說後,對小說結構提出了修改意見。一些地方,與張愛玲的看法不謀而合。

張愛玲與賴雅

張愛玲在與他接觸後,發現他並不在意自己的國籍,且對她有很大的好感。

轉眼到了5月初,此時,距離賴雅離開文藝營的時間,只剩下了15天,距離張愛玲離開文藝營的時間,則還剩下一個半月。

他們倆都非常清楚,一旦離開了這個文藝營,他們再見面的機會將非常渺茫。同時,他們的人生也將繼續變得非常艱難,他們都算是窮光蛋。

賴雅當然清楚張愛玲面臨的困境,張愛玲也非常懂得賴雅的艱難。兩個淪落人在文藝營期間就同居了,但他們當時並未想過接下來要怎麼辦。

5月14日,是賴雅必須離開文藝營的日子,他要到紐約北部的耶多去,在那裡的另一個文藝營繼續創作。而張愛玲也將馬上離開文藝營,相比之下,她更慘,因為她還沒有申請到下一個文藝營。

一想到馬上就要在美國面對完全未知的世界,張愛玲就非常難受。那條當時還未被命名為斬殺線的斬殺線。時刻懸在張愛玲的頭頂,她非常惶恐。

賴雅離開了文藝營,奔赴向下一個文藝營。之後不久,六神無主的張愛玲忽然發現自己懷孕了。這之後的故事,我在文章里寫過:他們商量打掉這個孩子。

在我看來,他們的商量結果是極其可以理解的:他們倆,誰都不具備養活一個孩子的可能。畢竟,當時,他們連自己的生活都沒著落。張愛玲當時的想法是:一個人活著就很麻煩,為什麼還要再生產麻煩?

一旦他們要孩子,他們將直接進入斬殺線以下,後果將不堪設想。最終,張愛玲打掉了孩子。張愛玲懷孕後,賴雅就給張愛玲寫了求婚信。隨後,張愛玲義無反顧地奔赴像賴雅所在的小鎮。

因賴雅的生活境況非常差,張愛玲在賴雅小鎮上的住所住著時,還給了賴雅300美元的支票。隨後,她離開了。

再一個月後,張愛玲肚子里的小生命越來越大,賴雅前往張愛玲的臨時住所,他們必須馬上把這個孩子做掉。隨後,張愛玲做了小手術拿掉了孩子,之後,她的身體越來越糟糕。

8月14日,即認識四五個月後,兩人舉行了婚禮。婚禮非常簡單,他們只找了賴雅的一位朋友和張愛玲的一位朋友做證婚人,張愛玲的證婚人是炎櫻,她一直是張愛玲的密友。炎櫻並不看好張愛玲的這段婚姻,但是她沒有更好的辦法。

張愛玲與炎櫻

炎櫻或許是出於安慰,也或許是看到這段婚姻可能給張愛玲帶來的「利好」,她對張愛玲說:「你是對的。」

婚後剛開始那段日子,賴雅住在張愛玲租住的公寓里。後來,他們因覺得負擔重,又再次住到了文藝營里。他們並沒有家,這種沒有家的日子,已經是賴雅的常態。實際上,後來,張愛玲也一直沒有家。

張愛玲夫婦曾在文藝營附近租過房子,房租出奇地便宜,只要61美元一月。他們經常出去碰運氣,所謂的碰運氣,就是去美國人處理閑置用品的地方「買」東西。他們租住房子里的傢具,就是這樣七拼八湊來的。有一次,張愛玲交了好運,她僅僅用了3.7美元,就買到了4件漂亮的絨衣和一件完好無損的浴袍,這件事讓他們高興了很久。

對於中國人而言,哪怕是像張愛玲這樣的才華橫溢且已有名氣的女作家,在美國賺錢也絕不是容易的事情。張愛玲的寫作進行得很不順利,出版也並不順利。她創作的小說《粉淚》,只是斷斷續續付給了她一點點微薄的版稅。

這之後,懷著很大希望來美國的張愛玲大病了一場,病著的那段時間裡,她將近一個多月沒法創作。

病好以後,張愛玲不得不重新拿起筆創作。此時的她終於接受了現實,中國養大的她,只能依靠中國賺錢。於是,她開始聯繫好友宋淇,並開始為了酬勞寫東西。但好在,這些酬勞,能支付他們的生活費了。

1957年,即他們結婚的第二年,張愛玲的母親去世了。母親去世前,曾告訴她「自己重病需要手術」,張愛玲因為經濟窘迫,沒有前往倫敦,只給母親寄去了100美元支票。不久,她的母親去世了,她留下的箱子被寄到了她所在的小城。

張愛玲母親

對於張愛玲和賴雅而言,母親的這個箱子是「寶藏」,張愛玲將裡頭值錢的東西拿去賣了,換了不少錢。也是直到此時,他們夫妻才終於有能力考慮「定居」。

他們四處申請,終於在7月份受到了亨廷頓文藝營錄取他們的消息,他們可以去加州碰碰運氣了。就在此間,張愛玲在香港的劇本也取得了不錯的稿酬。

張愛玲在美國暫時逃過了斬殺線,其僥倖「逃過」,除了她與賴雅結婚拿到綠卡的因素,還因為她母親給了她很多古董,以及她在國內的劇本賺取了稿酬。

後來的張愛玲一直沒有放棄在美國賺錢,可她的小說在美國始終沒有打開銷路。如此一來,她不得不想要回中國去,去台灣去香港也是始終盤旋在她腦子裡的想法。可一旦她回去,賴雅就又變成了一個人,他隨時會掉入美國斬殺線以下。

張愛玲後來去了台灣、香港,賴雅的信一直追隨著張愛玲。張愛玲之前離開太久,她想再度賺稿費也不那麼容易,所以,她的日子也很不好過。與其同時,沒有她照顧的賴雅不斷生病。

眼見事業沒有起色,張愛玲又回到了美國,兩人再見,都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感覺。他們相擁而泣,都認為:真正相愛的人,不會被貧窮打敗。

張愛玲回到美國後,開啟了在美國的寫作,由宋淇夫婦負責香港、國內接洽的模式。期間,她開始寫作《少帥》,因為沒有錢買資料,他們只能去國會圖書館找資料。

宋淇夫婦

賴雅越來越老了,他根本離不開張愛玲,有時候張愛玲出去購物回來晚了,他甚至會為了找她打電話去警察局。

老病纏身的賴雅需要大量的醫療費,為了支付這些費用,張愛玲不得不拚命寫作,有時會把自己的眼睛寫地全是紅血絲。日常大部分家務也都靠張愛玲操持,他們請不起傭人,後來連簡樸的公寓也住不起了,只得搬到黑人區的政府廉價住所去住。

好在,張愛玲有美國綠卡,她與美國新聞處聯繫,接受了一些翻譯任務。後來,她的老上級麥加錫回到華盛頓,給她介紹了美國之音寫廣播劇的工作。如此一來,她就能領到一份聊以養家糊口的酬金了。

在美國,有工作可避免被斬殺,可很多有工作的人也被斬殺了,為何?張愛玲接下來的遭遇就是答案:意外加上醫療費。

原來,一次,賴雅從國會圖書館回來時,摔了一跤。從此他便卧病在床,之後又一次中風,這一次,他徹底倒下了。

因為經濟的原因,賴雅在醫院做完治療後,還是回到了家裡。張愛玲在他的房間放了一張行軍床,這樣自己可以隨時起身照顧他。

期間,張愛玲一邊做翻譯,一邊照顧賴雅。

張愛玲與賴雅

1966年,張愛玲在邁阿密大學找到了一份工作,當駐校作家。在此間,她將丈夫也帶到了該校附近。平日里,她除了在學校翻譯《海上花列傳》外,就是盡最大努力照顧癱瘓的賴雅。

張愛玲幾乎竭盡全力地工作,她非常清楚在美國沒有工作將意味著什麼。

1967年,張愛玲接到麻州康橋的賴德克利夫大學的邀請,前往該校。走時,她也帶上了癱瘓的賴雅。到康橋時,賴雅的身體已經虛弱到了極點。到康橋僅僅半年,賴雅就耗盡了所有能量。

賴雅死時,年76歲,張愛玲47歲。

因為經濟的問題,賴雅死後,並沒有舉行葬禮,只由他的女兒菲絲安葬了他的骨灰。

對於張愛玲而言,賴雅的去世無疑是一種解脫。賴雅的離去,也意味著她沒了最後的牽掛。此後的她,的確輕鬆了很多,尤其有香港、國內的稿酬和版稅收入,她終於擺脫了對斬殺線的恐懼。

但此後的張愛玲並沒有過世俗眼中的「富人」的生活,她一直過得極其簡樸,且一直未在美國買房,而只是不斷地租房。她頻繁更換租住的場所,給出的理由是「房間里總是有蟲子」,這種躲避式的搬家,持續她的整個晚年。

張愛玲頻繁更換住所,無疑代表著她心理上的極大不安全感,而這種不安全感的由來,以今天的視角看過去,多少與她在美國的經歷有關。或者說,那條看不見的「斬殺線」,徹底讓她崩潰,繼而加重了她原本就有的某種心理疾病。

張愛玲晚年

美國斬殺線的終極邏輯是:通過高昂的生存成本、掠奪性的金融體系和冷酷的法律制度,將一切不再產生價值的個體,高效地從社會機體中剝離、粉碎。

誰能想到,中國的人上人張愛玲,也曾經因為在美國無法「產生價值」,而差點被剝離、粉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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