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委內瑞拉總統。」戴著腳鐐的馬杜羅頓了頓,補充道,「我在家中被綁架。」
美東時間2026年1月5日中午12時左右,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和妻子弗洛雷斯第一次出現在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的審判席上。1月3日凌晨,他們從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的住所里被美軍「跨境綁架」,歷經四次轉送來到這裡。
從破門進入官邸到控制住馬杜羅夫婦,美軍「三角洲」特種部隊只花了5分鐘。但從更長的歷史看,這是一場持續20餘年的爭鬥:美國一直將委內瑞拉視為自己的「後花園」並想要奪取它的石油權益,另一邊,由委內瑞拉前總統查韋斯發起並由馬杜羅繼承的查韋斯主義,出於自身的政治統治需要,對外打出了鮮明的反美帝國主義旗號。
1月5日的開庭是程序性的,但馬杜羅和妻子都抓住機會,向世界傳遞出和美國總統特朗普不同的敘事:是「禁毒戰爭」還是「反抗侵略」,是「抓捕罪犯」還是「綁架國家元首」?

2026年1月5日,在美國紐約,委內瑞拉總統馬杜羅在執法人員陪同下前往聯邦法院。圖/視覺中國
現場旁聽的美國記者們說,馬杜羅否認了全部四項控罪,他談吐自信,聲音洪亮。被法官制止後,他沒有停止發聲:「我是無辜的,我沒有罪,我是一個正派的人。」
「馬杜羅戴著鐐銬的表現將提升他在祖國的形象,因為『殉道者』的觀念在拉丁美洲根深蒂固。」委內瑞拉東方大學退休教授史蒂文·埃爾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然而,在3000多公里外的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新的政治現實已經出現。甚至整個拉丁美洲的歷史進程,已經被特朗普的軍事冒險所改變。
1月4日,委內瑞拉外長希爾發布代總統羅德里格斯致世界及美國的信,邀請美國政府共同制定以共同發展為導向的合作議程。緊急代行總統職權前,羅德里格斯長期擔任馬杜羅的副手。信中強調,委內瑞拉人民和地區值得享有和平與對話,而非戰爭。

2026年1月5日下午,委內瑞拉代理總統德爾西·羅德里格斯在該國全國代表大會宣誓就任委臨時總統。圖/委內瑞拉總統府供
欲加之罪
代號為「絕對決心」的美軍行動,最初的準備可以追溯到2025年8月,美國中央情報局的一組特工秘密潛入委內瑞拉。此時,特朗普正不斷提高對馬杜羅的抨擊「調門」,但雙方的外交溝通尚未完全中斷。
中情局特工領受的任務,是秘密搜集馬杜羅的活動信息。隨著局勢緊張,馬杜羅不再長居於加拉加斯市中心的總統官邸觀花宮,而是每夜在多個住所間來回更換。
據美軍參謀長聯席會議主席凱恩在行動成功後的說法,通過接近馬杜羅的線人,以及在加拉加斯上空秘密作業的無人機群,中情局特工很快摸清了馬杜羅的行動軌跡,甚至掌握了馬杜羅的飲食習慣以及寵物信息。
以「禁毒戰爭」名義公開進行的軍事準備,從2025年9月開始。到2026年1月3日之前,美軍在委內瑞拉周邊集結了「福特」號航母戰鬥群,兩艘大型兩棲攻擊艦,以及總計超過4500名海軍陸戰隊員和水兵。美軍還向波多黎各新增部署了10架F-35戰鬥機,並重新開放了當地已經關閉21年的羅斯福路海軍基地。

雖然知曉美軍的公開集結,但委內瑞拉政府未能預判戰爭會以何種形態發生。玻利瓦爾大學政治學教授西拉·馬爾基納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面對美國的長期軍事威脅,委內瑞拉的常見應對方式是通過查韋斯的「人民戰爭」理念抵禦外部干預。馬杜羅的支持者們常說,委內瑞拉有「百萬民兵武裝」,美軍沒有能力征服這裡。
與美軍大規模部署同期,在肯塔基州一處軍事基地中,美軍「三角洲」特種部隊的突擊隊員們正在一處馬杜羅住所的全尺寸模型里反覆演練破門突襲。
不過,美軍演練的突襲地點只是馬杜羅的其中一處住所。這意味著,只有在確認馬杜羅居於其中時,特種部隊才能行動。加上天氣因素及其他任務的干擾,行動在2025年12月進入最後階段,直到2026年1月2日才正式開始。
美東時間1月2日下午4時3分許,早已部署在委內瑞拉周圍的美軍無人機、電子戰飛機等紛紛升空。經過6小時的全面監控,一切都如計劃預料。當晚10時30分左右,特朗普通過電話最終授權行動。隨後,他和幕僚們進入海湖莊園的安全屋,看起了「直播」。

左圖、右圖:2026年1月3日凌晨,美軍襲擊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視頻截圖)
加拉加斯毫無防備。斷電與爆炸在瞬間席捲全城。美軍首先摧毀了委軍的主要防空導彈陣地和雷達站,將委空軍的蘇-30戰鬥機擊毀在機庫中。委內瑞拉國防部、陸軍司令部及高級將領駐地蒂烏納堡傳出最密集的爆炸聲,委軍從一開始就缺乏指揮調動。
多位身處加拉加斯的受訪者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爆炸持續了不到一小時。人們幾乎在第一時間就意識到這是美軍「入侵」,但軍隊、警察以及民兵都沒有快速行動起來。
委內瑞拉政治分析師里卡多·瓦茲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雖然不應低估美軍的絕對優勢,但「是時候認真評估委內瑞拉武裝力量的真實準備情況了」。委內瑞拉軍隊和民兵共擁有約5000套俄制「針-S」肩扛攜帶型防空導彈。但直到抵近馬杜羅住所前,美軍直升機群都沒有受到此類導彈的攻擊。
「很明顯,馬杜羅的核心圈子裡有人與美軍合作。」國際知名委內瑞拉研究專家、美國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米格爾·廷克·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1300多公里外的海湖莊園安全屋裡,特朗普「像看電視劇一樣」,看著「三角洲」突擊隊員炸開官邸大門,約5分鐘後,突擊隊已控制了馬杜羅夫婦。當時,睡夢中的馬杜羅夫婦匆忙起身,剛逃到一處更加堅固的安全屋門口,還沒關上門,美軍就到了。「不得不承認,敵人(美軍)組織得很好,整個綁架過程非常專業高效。」馬爾基納對《中國新聞周刊》坦言。

左圖:2026年1月3日,特朗普在「真相社交」網站上發布了馬杜羅在「硫磺島」號軍艦上的照片。(網頁截圖)
右圖:2026年1月3日,美國佛羅里達州,美國總統特朗普(右)與國防部長赫格塞思(左)、中央情報局局長約翰·拉特克利夫(中)在海湖莊園觀看「絕對決心」行動。圖/視覺中國
遭「跨境綁架」兩天後,馬杜羅夫婦第一次以「犯罪嫌疑人」的身份出現在美國紐約南區聯邦地區法院的審判席上。「這是一次必須完成的司法作秀。」波莫納學院榮休教授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特朗普將「跨境綁架」行動視為「執法」而非「侵略」。美國國務卿魯比奧解釋道,馬杜羅是長年被美國通緝的「販毒集團頭目」,而非國家元首。
馬杜羅被控的罪名包括毒品恐怖主義陰謀罪、可卡因走私陰謀罪、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以及企圖非法持有機槍和爆炸裝置罪。他的妻子被控後三項罪名。
美國緝毒局發布的《2024國家毒品威脅評估報告》稱,經由委內瑞拉及東加勒比海走廊流入美國的可卡因,佔總額的約8%。美國司法部的起訴書描繪了一幅圖景:馬杜羅及其政府高層領導下的腐敗集團「太陽卡特爾」,資助了一個名為「阿拉瓜列車」的販毒集團,為後者將可卡因運往美國提供了便利。
「阿拉瓜列車」最初是在委內瑞拉鐵路工人中產生的一個犯罪團伙,通過殘酷的暴力手段逐漸控制了托科隆監獄,逼迫囚犯加入或「納貢」,將那裡變為其領導人格雷羅享樂的大本營。
2023年,一場由馬杜羅下令的大規模圍剿行動徹底清理了「阿拉瓜列車」的總部托科隆監獄,其領導人格雷羅下落不明。不過,和拉丁美洲各國的禁毒行動一樣,這次清剿被多數分析認為事先走漏了風聲,未能終結「阿拉瓜列車」的活動。
一位接近委內瑞拉政府的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考慮到「阿拉瓜列車」多元、分散的組織架構,馬杜羅政府也確實沒有能力「做更多」。這並非委內瑞拉獨有的問題。墨西哥刑事情報局前局長愛德華多·加西亞指出,由於美國緝毒局及各國政府的持續打擊,當前美洲販毒網路呈「去中心化」趨勢,對它們進行徹底打擊變得更加困難。
這些複雜的事實很難還原出一個答案:馬杜羅到底是「緝毒英雄」「毒梟」還是「縱容犯罪的領導人」?不過,特朗普政府會努力將審判導向「毒梟」的唯一結論。

上圖:2013年3月11日,委內瑞拉代總統馬杜羅在國家選舉委員會登記總統候選人資格後,向支持者揮舞國旗。圖/視覺中國
中圖:2013年11月13日,委內瑞拉科赫德斯州,總統馬杜羅在軍演期間登上一輛俄羅斯生產的坦克。圖/視覺中國
下圖:2018年9月12日,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一家超市貨架上僅有少量貨品在售。圖/IC
艱難博弈
對地處「美國後院」、能源資源豐富且具有長期「反帝國主義」歷史的委內瑞拉,美國歷屆政府都格外關注。馬杜羅與美國的關係,則是在一系列波折中走向兵戎相見。
2013年,51歲的馬杜羅出任委內瑞拉總統。彼時,身為政治強人的前總統查韋斯因癌症離世,留下了治理14年後衰退的石油經濟和巨額的公共赤字。國家領導層暗流涌動,多數人都意識到利用石油收入消除社會貧困的實驗難以持續,不斷增發的貨幣導致通貨膨脹積重難返。「馬杜羅接手的是一場危機。」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作為查韋斯政府中任期最久的外交部長,馬杜羅幾乎一手重建了委內瑞拉的對外關係網路,從過去的親美政府,轉向與古巴緊密合作的「玻利瓦爾聯盟」,同時也與拉丁美洲的中右翼政府保持相互尊重。他的公眾形象總是和藹可親,在查韋斯晚年開始接管國內政務時也是如此。
但私下裡,委內瑞拉的精英階層認為他有明顯的弱點。多位親政府受訪者對《中國新聞周刊》說,中學畢業、卡車司機、工會運動出身的馬杜羅,最大的問題是「沒有查韋斯的魅力」。
2013年4月,馬杜羅首次當選總統,但他的多數票優勢也只有1.5%。委內瑞拉東方大學教授埃爾納和馬杜羅及反對派領導人都有接觸,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稱,反對派人士大多出身上流,「會用非常侮辱性的詞語,攻擊馬杜羅是個不懂治理的文盲」。
處於長期僵持的美委關係,由此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反對派與美國總統奧巴馬的團隊都認為,查韋斯之死是拉美「變天」的機會,馬杜羅「隨時可以被趕下台」。
2013年到2015年,馬杜羅宣稱挫敗了17起針對自己的暗殺陰謀。《外交政策》雜誌稱,這超過了三年間全球所有可統計的政治暗殺的總和,其中不乏幾次來自反對派的真實行動。但到2015年2月,馬杜羅對美國的指控逐漸升級,他稱時任美國副總統拜登要「用飛機轟炸觀花宮」。與此針鋒相對,奧巴馬政府當年立即宣布對委內瑞拉實施一系列單邊制裁。
連續十年的嚴峻危機就此展開。由於缺乏煉油設備供應,委內瑞拉的石油工業崩潰,外匯收入下降超99%,全國經濟自馬杜羅上台以來萎縮超過70%,食物、水、電力、藥品全部短缺,入不敷出的政府官員與軍隊人士開始和有組織犯罪集團勾結,這反過來成為西方指責委內瑞拉政府「支持犯罪」「幫助販毒」的證明。
埃爾納指出,經濟狀況惡化導致馬杜羅的支持率嚴重受挫。作為全球知名的拉美問題專家,埃爾納從20世紀70年代到2019年一直在委內瑞拉頂尖高校任教,也是喬治城大學、哥倫比亞大學等美國大學的客座教授。他對《中國新聞周刊》回憶,在查韋斯時代,委內瑞拉因石油出口保障下的公共福利政策,成為一個「有特權的第三世界國家」,「委內瑞拉大學教授的工資比拉美所有地區都高」。
而現在,他作為終身教授的退休金「每月還買不起一杯咖啡」。「對委內瑞拉民眾來說,最大的問題是由奢入儉難(they were used
to something much better)。」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馬杜羅迎來了自己的「一生之敵」特朗普。2017年,特朗普開始了自己的第一個總統任期。在該任期內曾擔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的博爾頓,後來在回憶錄中寫道,特朗普當時就很想直接「入侵委內瑞拉」,覺得打擊這個已經崩潰的國家「很酷」。他甚至說:「委內瑞拉是美國的一部分。」
但在建制派的牽制下,特朗普沒有選擇「冒進」。2019年,借委內瑞拉選舉之機,特朗普宣布扶持胡安·瓜伊多領導的委內瑞拉反對派組建「臨時政府」,對抗在委內瑞拉實際掌權的馬杜羅政府。美國政府第一個承認瓜伊多政權,引發西方盟友跟進。次年,美國司法部正式以「販毒」名義起訴並通緝「不再被承認為總統」的馬杜羅。
2019年到2021年,是委內瑞拉最為艱難的三年歲月,近800萬民眾為了生存逃亡海外。困境中,馬杜羅終於邁出了改革的一步:推行經濟自由化進程。
到2023年,委內瑞拉的經濟實現了小幅增長,私營企業重獲生機,商店裡的物資豐富了起來。但傳統左翼指責這是放棄查韋斯主義。薩拉斯說,馬杜羅試圖通過放寬對私營企業和外國資本的限制,在委內瑞拉創造一個新的「民族資產階級」,問題是,普通工人和公職人員的收入並未增加,社會的不滿情緒進一步積累。
對美委關係而言,馬杜羅改革成為最後的緩和機會。2022年到2023年,經過一系列秘密談判,拜登政府和馬杜羅達成多項協議,美國取消對委內瑞拉的部分制裁,換取馬杜羅接納反對派參與國內政治進程。也是在這樣的背景下,美國石油公司雪佛龍獲得許可證,和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共同開採石油。
「馬杜羅認為他做了能做出的最大讓步。」埃爾納說。情況似乎不會更糟,即使拜登政府並未重新承認馬杜羅為國家元首,在2024年選舉後美國恢復了此前放寬的制裁。但雙方的石油開採合作仍在繼續,局勢比2019年的「最艱難時期」穩定很多。


上圖:2026年1月3日,在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人們聽到爆炸聲後在街道上奔跑。
下圖:2026年1月3日,委內瑞拉加拉加斯,擔心物資短缺的民眾在多家超市外排起了長隊。圖/視覺中國
走向僵局
一個因素被忽略了:美國的政治更替。2025年1月,想要「入侵委內瑞拉」的特朗普,開啟了第二個總統任期。
幾乎同時,馬杜羅也開啟了新一個總統任期。起初,雙方的關係不像六年前那樣緊張。曾促成塞爾維亞與科索沃和談的資深外交官理查德·格倫內爾,作為特朗普的特使飛往加拉加斯。雙方很快達成協議:委內瑞拉釋放一批美國籍囚犯,特朗普延長了美國石油公司雪佛龍在委內瑞拉的運營許可。
但之後,在石油收益結算方式、「影子船隊」等新問題上,談判陷入僵局。「根本問題在於,特朗普想要的不是石油開採權,而是油田本身。」埃爾納對《中國新聞周刊》指出,特朗普認為查韋斯在革命成功後將油田收歸國有的行為本身,是「盜竊美國的石油」。《2025美國國家安全戰略》更將他的個人意志上升為長期國策:美國要保證「西半球免受敵對外國佔據關鍵資產」。
這是馬杜羅無法做出的讓步。石油國有是委內瑞拉的經濟根基,在油價崩盤後依然支撐著大半的公共開支。而且,這還是玻利瓦爾革命與查韋斯主義的基本要義。
眼見格倫內爾談判受挫,美國國務卿魯比奧開始了自己的政治議程。作為古巴流亡者後代,魯比奧被視為對委「鷹派」代表。他希望從打擊馬杜羅入手,「一勞永逸」地摧毀拉丁美洲的反帝國主義傳統。魯比奧政治根基所在的佛羅里達州,也是這種意識形態的主要策源地。
魯比奧成功將自己的政治目標,與特朗普的個人利益結合了起來:將馬杜羅與販毒集團關聯起來,甚至直接將之認定為主要販毒集團「頭目」,讓這場軍事行動轉變為有利於特朗普國內政治敘事的「禁毒戰爭」。最後,特朗普身上的冒險主義特質超越了交易主義。他覺得,這比繼續拉鋸談判要來得容易,總之「我們要拿回石油」。
這是一種簡單化的敘事,併疊加了複雜的人事鬥爭。2025年3月「信號門」事件發生,時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華爾茲離開權力核心,格倫內爾和魯比奧被視為最有力的兩位競爭者。
隨後,在格倫內爾艱難推動和馬杜羅談判的過程中,魯比奧不斷通過新的「恐怖組織認定」、追加通緝賞金等方式對委內瑞拉「加碼」,導致格倫內爾一事無成。最終,特朗普決定由魯比奧兼任總統國家安全事務助理,格倫內爾則被明顯邊緣化。
2025年8月,特朗普開始加大對馬杜羅及委內瑞拉的公開抨擊。隨後,美軍開始在委內瑞拉鄰近地區集結。最初的計劃是迫使馬杜羅自行下野,「買張去莫斯科的單程票」,或者流亡土耳其。馬杜羅則表示,他可以在石油開採問題上進一步讓利,但不會主動放棄權力。
美國陸軍特種部隊退役上校羅恩·麥卡蒙長期參與美方顛覆馬杜羅政權的活動。他在一篇文章中描述了這樣的場景:應總統的要求一次次開會後,官員們開始思考——是通過無人機對馬杜羅進行「斬首」,還是採取「抓捕」行動?是只針對馬杜羅本人、他們夫婦,還是把通緝名單上的14位委內瑞拉政府高官一網打盡?
「斬首」的成本和人力損失風險顯著低於「抓捕」,但特朗普顯然有自己的盤算。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特朗普最終選擇的是最具戲劇性和「電視效果」的方式。
值得注意的是,按照特朗普的說法,直到2025年12月底,他還和馬杜羅進行了一次「不成功的」通話。當時,美軍的行動已經箭在弦上,而魯比奧則在國會山信誓旦旦地對美國兩黨議員們保證:美軍沒有入侵委內瑞拉的計劃。
「到哪裡去?」
沒有人歡呼,也沒有人破壞,加拉加斯幾乎成了空城。2026年1月3日,馬杜羅被抓走之後,玻利瓦爾大學政治學教授馬爾基納走上街頭。她看到為數不多開門的商店排起長隊,數百名馬杜羅的支持者聚集到觀花宮前。「人們都在問:我們怎麼辦?我們到哪裡去?」
加拉加斯的平靜超出特朗普及其團隊的預料。「一直以來,西方社會以為,馬杜羅在委內瑞拉如此不受歡迎,只要他被帶走,人們就會走上街頭起義。但這並沒有發生。」薩拉斯對《中國新聞周刊》說。
馬爾基納認為,這是「總統被綁架」與美國入侵威脅,帶給委內瑞拉政府與民間社會的一種臨時團結。多位身處加拉加斯的受訪對象都對《中國新聞周刊》說,雖然他們未必支持馬杜羅,但「這不意味著我要支持外國掠奪資源」。
1月3日夜,委內瑞拉副總統羅德里格斯正式代行總統職權。有親政府分析人士介紹,身為左翼革命家之女,羅德里格斯與哥哥同在查韋斯、馬杜羅政府受到重用,且與軍方關係密切,這使她能得到國防部長洛佩斯等軍隊高層的支持,暫時穩住了局面。
面對加拉加斯的變化,特朗普毫不寄希望於已經分裂為五六個派系、七八位「當選總統」和「總統候選人」相互爭鬥的委內瑞拉反對派。他讓魯比奧和羅德里格斯直接對話,要求羅德里格斯政府給予美國對委內瑞拉石油資源的「完全准入權利」,
並威脅說,如果委內瑞拉政府「不守規矩」,將發動進一步攻擊。
薩拉斯指出,特朗普希望通過「恩威並施」的方式,以最低成本換取後馬杜羅時代委內瑞拉政府的合作,從而實現「拿回石油」和「穩定後院」的目標。比如,對於和馬杜羅一樣從2020年開始就被以「販毒」罪名通緝的委內瑞拉防長洛佩斯,特朗普沒有表現出「除惡務盡」的意思。如果羅德里格斯、洛佩斯等人不配合,特朗普則可能考慮進行類似的「綁架」行動以威懾剩餘領導人,或轉向武裝扶持反對派。
多位美、委分析人士對《中國新聞周刊》表示,當前,羅德里格斯表達出了和美國平等對話的意願。但如果特朗普後續繼續採取加大制裁、持續圍困封鎖、不斷進行小規模空襲和「斬首」等手段,內外交困下的委內瑞拉政府和社會,還能支撐多久,需要打上一個問號。
「羅德里格斯比馬杜羅更實用主義,但關鍵在於特朗普覺得她做得夠不夠。」埃爾納說。
薩拉斯表示,未來一段時間,羅德里格斯將在安撫馬杜羅支持者與「順從特朗普」之間進行抉擇,至於馬杜羅的個人命運,「羅德里格斯可能希望將之納入談判,但最終這將取決於特朗普」。
麥卡蒙則指出,面對因長期遭受制裁、封鎖而經濟崩壞的委內瑞拉,除非特朗普政府能主動「給出路」,為新政府提供發展空間,否則委內瑞拉的動蕩、犯罪都不會止息,甚至可能進一步外溢,威脅美洲及美國的國家安全,最終成為美國干涉別國的又一個負面例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