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作家吳淡如
當一場會議通知發出，表面是集合，實則是測試：誰會準時出席，誰會遲疑，誰會試圖串聯。權力者不需要等答案揭曉，因為光是「要求到場」這個動作本身，就已經完成了一次站隊篩選。不來的人暴露恐懼，來的人交出主動權。無論如何，發出通知的那一方，早就掌握了遊戲規則。
這讓人想起某些組織重整前的員工大會，某些決策公告前的意見徵集，某些人事異動前的集體面談。你以為自己還有選擇，但其實只是在走一個必要的程序。真正的布局，發生在你收到通知之前。作家吳淡如在《武則天攻略》中提到，當武則天決定召集所有李唐宗室到洛陽參加典禮時，這場權力測試就已經啟動。
話說武則天雖然大權在握，還想要當皇帝，還有很大阻力，那就是李唐皇室諸大爺們。當武承嗣獻了塊洛水中暗示聖母大治天下的「神聖石頭」之後，武則天不僅將自己的尊號加上「聖母神皇」，還決定在垂拱四年（688）十二月親臨洛水，為這塊石頭舉行「授圖大典」，並在明堂里接受百官朝拜。
這可是個前所未有的盛大典禮，特別要求各州的都督、刺史，還有李唐宗室，在典禮之前十天就到洛陽集合。李唐宗室早就嗅出了不尋常的氣味。李治過世之後，武則天一天都不想放棄權力，放逐了一個兒子皇帝，軟禁了另一個兒子皇帝，殺了顧命大臣裴炎，現在又在自己的名號上加了「聖母神皇」，這個意思誰都看得明白，早就不是暗示了。
訊息一旦外泄，行動就失去意義
李唐宗室雖然人多，但此時除了武則天自己生的兩個兒子之外，活著的只有八人。李治的兩個庶子，包括李素節，早就處於被監視狀態，沒什麼反抗能力。上一代的李唐宗室，還算有點本事的，就剩唐高祖的四個兒子，還有唐太宗的兩個兒子。這其中還算有點實權的，只有受封太尉的唐高祖兒子韓王李元嘉，還有封為太傅的越王李貞。
李元嘉先有了動作，傳出「武則天召集諸王到洛陽集合，是想要把眾人集合起來一起殺了」的訊息，聯合諸王一起行動。為了怕諸王不同心，他還偽造了皇帝的璽書，說是被幽禁的李旦希望諸王一起來救他。這封信傳到越王李貞那裡，李貞的兒子李沖也依樣偽造璽印，多製造了一封密詔，警告大家，如果沒有一起行動，那麼李家的皇位就要換武家當了。
李唐皇室半出於恐懼，半出於憤慨，開始有團結抗武的傾向。唐高祖的女兒常樂公主，接到了李沖送來的信，對李沖的使者說：「告訴他們，你們是男人的話，早該起兵了。只許向前，不許後退！如果你們早一點行動，會變成今天的局面嗎？隋朝楊堅篡位北周，尉遲迥身為皇室外甥，還在相州起兵；虧你們還姓李，能不能學學尉遲迥？」常樂公主的女兒就是李顯的第一個太子妃趙氏。趙氏嫁過去沒幾天，就因為小事被武則天幽禁而死，這筆帳，要算在武則天頭上。
連自己人都不站你這邊，仗還沒開打就輸了
大家說好了要從四面八方進攻洛陽，但計劃未成型之前就有人泄密。泄密的是剛開始最為熱血沸騰的李藹，他是李元嘉的姪子，想想李唐皇室分居各處，此事應該不會成功，不如保存自己性命。李氏諸王知道此事已被泄密，橫豎也是死，就不等十二月了。不如奮力一搏，越王李貞的兒子、博州（山東聊城）刺史李沖，在八月十七日帶著五千兵馬起兵，但是還沒有渡過黃河，就在自己管轄境內的武水縣遇到頑強抵抗。本是他下屬的武水縣令，把城門關了起來，不跟著造反。
吃了閉門羹的李沖火攻城門，沒想到風向逆轉，把自己的人燒著了。李沖的兵一燒就散，他只好帶著幾個家童返回博州。博州守城人一看到造反軍回來，馬上轉向殺了李沖，把他的頭當成邀功禮品。李衝起兵的通知函還沒有傳到各州，李沖就失敗了。其他的李唐皇親就算接到信，也無法確定其他宗室是否已經行動。一旦出手，若失敗，便是滿門抄斬的下場。除了李沖的父親──越王李貞，無人願意冒險起事。
李貞比李沖晚七天出發，才剛奪下一座城池，卻立刻收到李沖兵敗身亡的噩耗，朝廷更已派遣丘神𪟝等人率領十萬大軍前來討伐。李貞手上原有五千兵馬，心中掂量著勝算渺茫，萌生退意。然而，兒子因造反而死，父親焉能獨活？就在此時，轄下縣令帶著兩千兵馬來援，數量雖不顯著，但李貞終究還是決定率領七千兵馬出發。
符咒能安慰人心，擋不住真槍實彈
他的策略異於常人，選擇回到豫州城，以守代攻。然而，從他的行動來看，他根本不可能是武則天的對手。武則天運用符瑞，但從不單靠符瑞，她為了掌握天命，向來兼顧人事，處處算計。然而，越王卻是個虔誠迷信符咒之人，他在軍中任命五百多個官員來鼓舞士氣，甚至請道士為士兵畫上「刀槍不入符」，讓每位兵士佩戴。此舉看似壯膽，卻在朝廷大軍抵達後立即被證實為荒謬不堪的愚民之術，軍心潰散，士兵與百姓紛紛逃亡。最終，李貞一家自盡，前後不過十七天。
告密者的忠誠，永遠最不可信
而當初對武則天最為憂心忡忡的李元嘉呢？他根本未曾舉兵，但即便未動，也無法倖免。武則天審理此案時，起初交由監察御史蘇珦負責，然而蘇珦審查多日，回報無法找到其他宗室參與謀反的證據，堅持不肯株連其他李唐皇族。武則天聽後雖感失望，卻未為難他，只是將其調往河西擔任監軍，淡然道：「你是個文雅的讀書人，我讓你做別的工作，這案子就不勞你處理了。」然而，當案件交到酷吏周興手中，局勢便急轉直下。
周興外表慈眉善目，然手段極端殘酷，被民間稱為「牛頭阿婆」。經過他的嚴刑逼供，韓王李元嘉父子、魯王李靈夔、其子李藹（告密者）以及常樂公主夫婦皆被迫自盡。最終，連李藹本人也未能倖免，儘管他曾因告密立功。對帝王來說──連親生父親都能出賣的人，又怎能對君王忠誠？
關於武則天召集諸王赴洛陽一事，有人懷疑這是一場試探。若有人膽敢不來，或敢謀反，則正中她下懷，她早已準備妥當，以逸待勞。事實上，她非常清楚這些李唐宗室手中究竟能掌握多少兵力，他們分散在各地，根本無法形成合力。即便他們決意反叛，只要朝廷大軍一到，便可輕易將其鎮壓。她並非剛剛才登上政治舞台的新手，而是掌政二十餘年的老手，她有絕對優勢。
本文節錄：【武則天攻略：一旦下定決心，命運就在掌心！】一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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