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日, 11 1 月

圍觀AI對賭直播之後,我見證了人類畫師對AI的突圍

面對一張精美的畫作,你的第一反應是什麼?

欣賞,還是懷疑它是不是AI?

繪畫大賽里疑似AI的獲獎作品,平台上畫風各異的高贊AI帖子,我們似乎都已經司空見慣了。

但是,有一些人,不願視而不見。

這是我今天要給你們講的故事,也是一個我想寫很久的故事。

一. 對賭直播

事情要從我前段時間在小紅書刷到的一條AI對賭帖說起。

圍觀AI對賭直播之後,我見證了人類畫師對AI的突圍

帖主懷疑畫師使用AI,列出了一大堆證據,比如手的畫法完全不一樣。

頭髮畫法完全不一樣,等等等。

洋洋洒洒列了十頁,然後提出,要和畫師進行對賭。

在另一篇帖子里,帖主又發了他和畫師的協商記錄,兩方就對賭的事兒經歷了好一番battle。

最終,確定了直播的時間地點和金額。

我覺得這事兒很有意思,就又去小紅書上搜索了一番,發現這還不是一個個例,類似的對賭在小紅書上有很多。查了一會兒之後,我也大概明白了咋回事。

這其實是一種畫師的自證直播。

帖主現場出題,畫師必須露出雙手,證明是真人畫畫,然後看了直播的觀眾現場投票表決,畫師到底用沒用AI。

如果畫師沒用AI,帖主給畫師一千。反之,畫師給帖主一千。

我也想湊個熱鬧,就蹲了一下12月28號下午三點的直播。

直播那天其實很煎熬,畫師吭哧吭哧從下午三點畫到晚上快九點,我也跟著看了六個小時,看的我腰疼。

最後的成品是左圖,右圖是畫師之前發布的作品。

說實話,這差別有點太大了,人體結構和光影明顯不對,而且腹肌和褲子褶皺的畫法也和右圖兩模兩樣。

基本就不是一個人畫的,右邊大概率是AI。

於是我準備去投票,剛點開帖主的頁面,看到帖主發了一條新帖,讓大家去中間人那裡投票。

我一下懵了,中間人?是誰?

也怪我之前看帖沒看仔細,沒看到中間人這仨字,又去搜索了一番,終於搞明白了。

原來對賭一共有三方,分別是畫師,鑒方,中間人。

畫師要在直播中自證畫技。

鑒方,就是帖主的角色,負責搜集證據、發起對賭、整理投票結果。

而中間人這個角色,承擔著保管雙方對賭金的責任,需要保持絕對的中立,穩妥,專業。

換句話說,他們是為AI對賭托底的人。

我對中間人這個角色產生了非常強烈的好奇,於是在小紅書上找了一位名叫自然的中間人。

在約了好幾次之後,終於在元旦後約到她聊了聊,關於AI,關於對賭,關於繪圈,關於創作。

二. 前AI時代

自然就像每個人中學班上都有的,那個黑板報畫得很好、玩二次元的同學。

選擇畫畫的原因很簡單,唱歌跳舞畫畫她都喜歡,但畫畫是唯一堅持下來的一個愛好。

自然覺得自己算是一個三分鐘熱度的人,但她發現,繪畫這個事情,只要付出得夠久,就能獲得回報。

在自然的描述中,畫畫是一件很輕盈的事。

一塊數位板,或者用不著數位板,一張紙,一支筆,一段空閑的時間,加起來,就是一個全然沉浸的世界。

一有想法,她就會花一整個下午,一坐就是四五個小時,把腦子裡的想像變成三兩人物,一方場景。

有時候遇到瓶頸,怎麼畫也沒有進步,她也不慌,放下筆,退回到現實生活中,時不時看看自己關注的大神有沒有更新作品。

再往深一點說,畫畫還是她自我表達的出口。

自然有過迷惘的少年時代,叛逆,痛苦,想休學。一個老師對她說,所有的悲傷與難過就用你最喜歡的畫畫來表達吧。

雖然最後沒有報考美院,而是學了工科,但畫畫已經成了她生活中重要的部分。

平時她也會在平台上接一些約稿,做一點副業。

在自然看來,約稿最初的意義,是通過畫師的手,把約稿人,也就是稿主腦海中的世界呈現出來。

很多人會有喜歡的角色,自己構思的世界觀和人物,但是他們的能力不足以把這些腦內的想像變成現實。

有了畫師,他們就可以讓自己喜歡的兩個角色站在一起,可以定製獨一無二的人物頭像,還可以把它做成穀子,做成玩偶。。。

而對於畫師來說,稿主的反饋也很珍貴。

有稿主把自然畫的畫做成實物,在漫展上送給自然。

這份禮物,讓她體會到了一些,超越金錢交易的感動和幸福。

人與人之間的交流和信任,在自然看來,是用AI抽卡跑圖無法企及的。

這樣一個充滿情感連接的世界,加入AI,反而有點弄巧成拙。

三. 當AI降臨繪圈

AI到來之後,自然感受到了環境的變化。

AI的畫風模仿能力越來越精進,細節也越來越逼真。

Midjourney的審美和畫風千變萬化,GPT-4o讓宮崎駿畫風變得唾手可得,豆包模板讓每個人都能輕易創作出一幅作品,即夢和Nano
Banana Pro之後,文字和字體不再困難。

畫師的進步是以年月為單位的,但AI的進化是人間一天,AI一年。

自然用了斬殺線這個詞來形容AI對畫師的影響。

拿她自己舉例,她算是中等水平的畫師,她的畫技附近,可能就是AI的斬殺線。在她之上,技巧更好、更有名氣的畫師還安全,而她和她之下的畫師,面臨著被斬殺的風險。

一個畫師能做的只有更加精進自己的畫技,把AI當成一個比自己好的畫師,想辦法達到更高的水平。

像是洄遊的鮭魚一樣,從湍急的水流中奮力躍起,落入一個暫時安全的地帶。

而斬殺線的另一面,是用AI走捷徑的誘惑。

有人覺得畫畫太辛苦想偷懶,有人的畫技不夠但是想賺更多錢,有人覺得自己的水平不會被識破。

自然告訴我,以她的水平,用AI生成一張畫再去修改,身邊的人就幾乎看不出什麼破綻了。

一個中等水平的畫師尚且如此,水平更高的畫師,就更無從鑒別了。

用AI輔助創作,開始成為繪圈一種心照不宣的秘密。

而因為水平參差,有些人使用AI的痕迹會被發現。

圈內的畫師和稿主們對於畫師的猜疑也就愈演愈烈。

AI的到來,加劇了競爭,也加劇了猜忌。

自然覺得,也許自己可以做點什麼。

大環境也許很難改變,但繪圈,是一個他們可以守護的家園。

四. 成為守護者

對賭這個形式大概是在去年九十月份開始流行的,自然告訴我,那時的AI對賭還很不完善。

她給我講了兩場因為規則不完善而出問題的AI對賭。

第一場對賭,起因是左邊這張圖引發了AI爭議。

畫師本人很配合對賭,也在直播中完成了右邊這張看起來比較順眼的作品。

很多圍觀直播的路人看到這張作品,都覺得畫師沒用AI,被冤枉了。

一些浸淫繪圈多年的畫師和稿主們提出了質疑,但沒有扭轉輿論,反而造成了更大的爭吵和對立。

那時候很多人都覺得,繪圈鑒AI已經鑒魔障了,看什麼都是AI。

直到知名大佬老累下場,這事兒才朝另一個方向發展。

字有點多,簡單總結一下,就是這個畫師畫畫不打草稿。

但是我們知道,大部分正常畫師畫畫都是要按照草稿線稿鋪色成稿這個順序來的,而不是像這個畫師一樣,在直播過程中從頭到尾沒打過草稿,上來就開畫。

所以老累的意思就是,這個畫師臨摹了AI的圖。

如果你不認識老累,只要看一下這張梗圖,就能明白她的地位。

因為老累下場,罵鑒方的聲音總算消停了,隨著畫師本人被扒出更多問題,整件事也終於水落石出,畫師確實用了AI。

同時,一個問題也被推到了明面上:鑒別AI,確實是需要專業能力的。

為了解決這個問題,自然創建了一份AI鑒定能力問卷。

這份問卷是她在一個早八課上做的,做完之後,她給自己身邊的畫師和稿主朋友們發了一圈,發現他們的正確率大多數在30題以上。

然後,自然把問捲髮到了網上,截至目前,她收到了四萬多份回答,大部分來自路人,這些回答的正確率就下降了很多。

這個結果,讓她明確了AI對賭一項重要的規則:畫師和稿主的投票權重高於圍觀路人的投票權重。

另一場對賭,則是甲方對於畫師的一場單方面霸凌。

畫師很溫和,全程都很配合鑒方的要求,但鑒方卻一直提出更刁鑽的要求。

他們在直播過程中反覆修改繪畫要求,讓畫師畫一個根本不熟悉的角色。

又不顧畫師隱私,要求畫師露出直播環境,甚至要求畫師本人出鏡。

事後鑒方被噴得很慘,但是對於畫師的傷害已經造成。

這讓自然認識到另一件重要的事:作為中間人,她有責任保護畫師,也有義務審核鑒方。

畫師面對一場多人觀看的直播,往往會很緊張,她需要幫畫師減輕情緒上的壓力。

同時,為了確保鑒方客觀公正地參與對賭,她又需要給鑒方施加一定的壓力。

現在,只要有人來找自然做中間人,她一定要反覆審核鑒方的資質,看看他們心智是否成熟,溝通是否順暢。

這樣,才能避免對賭演變成一場針對畫師的霸凌。

可以說,自然的參與和努力,正在讓AI對賭從草台班子一點點走上正軌。

至少從我的視角看,在我圍觀的那場直播里,無論是畫師,鑒方,還是投票方,都沒有出問題。

還有一個讓我印象很深的細節,有人在畫師直播過程中發不太好聽的彈幕時,會有人提醒他,不要攻擊畫師,等他畫完。

現在依然有很多人質疑AI對賭,但是自然並不在乎。

她在乎的是,如果遭受爭議,畫師可以用對賭的方式維護自己的聲譽。

如果被AI欺騙,稿主也可以用對賭的方式為自己討回公道。

五. 人類的突圍

至於為什麼要進行AI對賭?

自然聊到了很多原因,對於繪圈純潔性的守護,稿主維權的需要,畫師出於自願維護名譽,等等。

但我想到的,反而是一件看似無關的事。

當時我問自然,為什麼有的畫師明明水平很差,卻還是願意參加對賭,難道不知道自己會在直播中露餡嗎?

自然告訴我,這很正常,因為人的畫技和審美是不一樣的。

頂住AI壓力走正道的畫師,會在練習中不斷提升畫技和審美,達到更高的水平。

但用AI走捷徑的畫師,畫技和審美會逐漸停滯,分不清自己和AI的差距,把AI的東西當成自己的東西。

一直播,就露餡了。

這其實是很可怕的一件事。

當你不去進步,而是選擇走捷徑的時候,你就在把你自己的前途拱手讓人。

這不是AI淘汰了你,是你自己淘汰了你自己。

而AI對賭,是一個約束,也是一個警醒,讓每一個畫畫的人都明白,就算AI很強,你也不能把自己的未來讓給它來做決定。

而除了警醒之外,它還帶來了一種信心,讓人相信,還有人在維護創作,堅持創作。

這讓我想到了,2023年那場轟動全網的,畫師阮佳單挑AI。

當他放上自己的草稿圖,讓AI根據草稿圖生成女武神形象時,很多人都應戰了,但生成的效果可以說是群魔亂舞。

而當他自己把細化好的成圖放上來的時候,所有人都被震撼到了。

他完美地呈現了這個老頭環里的最強boss,衰頹的軀體,空洞的雙眼,沉重的金屬義肢,猩紅的髮絲,每一個細節都無可挑剔。

還有整個畫面中透露出的神性和悲憫。

那一天,人類士氣大振。

所有被AI打擊到的畫畫人,都因為阮佳對AI的重重一擊,重燃希望。

因為,有一群人還相信,用紙筆創造一個世界,用人與人的交流壯大這個世界。

有一群人還相信,經年累月的打磨能造就一個比AI更強大、更有創造力的自己。

就像我問自然,對未來有什麼期望。

她回答,慢慢畫,一點點來,最後總能在世界上留下屬於自己的東西。

真正熱愛創作的人,不在乎AI生成80分還是90分的內容。

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能創作出100分,甚至120分的作品。

此即為,無限進步。

而這,就是人類創作者對於AI的反抗。

生死突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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