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二, 6 1 月

考公基地實錄:年輕人砸數萬求上岸

考公基地的日與夜

住進考公基地的第32天是中秋節,李悠和班上50多位同學還在上課。老師給每人發了月餅和一對陶瓷兔子,還有人收到家人寄來的包裹。她買了把小刀,把月餅切成幾塊,分給前後桌的朋友。

直到上考場前,這棟位於臨空經濟產業園的大樓就是他們的全部世界:這裡毗鄰天府國際機場,周圍沒什麼娛樂場所,連外賣都很少能送到。宣傳頁上說它可以同時容納近800人,一樓用作食堂,二樓是教室,三到八樓都是宿舍。

所有人的目標只有一個,考公上岸。

起初,李悠有點不適應。她報的「國考省考雙考班」,5月開班,她9月才插進來,只剩倒數第二排的座位。老師站在講台,還有兩塊懸著的屏幕同步授課內容——基礎、拔高、衝刺,每天都在倒計時。

氛圍很緊張。上午、下午各上課3小時,進入後期,晚上又加了2小時。即便到晚上10點,教室還有一半的人自習。回宿舍的電梯上,迎面就是紅底白字的詩句,「追風趕月莫停留」。班主任會在晚上查寢,早上督促起床。上課前,牆上還掛著手機袋和簽到表。

李悠當初就是想找這種高三一樣的考公封閉集訓營。2024年從香港碩士畢業後,她聽從親人的建議,參加了一次公務員考試,沒能考上。編導專業的就業前景不太明朗,她覺得,公務員不需要特彆強的專業能力,並且能有一定的保障,「比較適合現在的我」。她決定再戰一年。

在成都,她挑選了好幾家機構。一家設在工業園,時不時傳來機械聲,食堂也和園區工人共用;另一家本地品牌,經過走廊時,看到兩側十幾個教室坐滿了人,就像置身「公務員加工工廠」。

最終,她被一位老師的申論試聽課吸引,選擇了現在這家。她交了近2萬塊學費,特意去宜家買了高中同款書箱,「想要重拾當年衝刺的感覺」。

考公基地實錄:年輕人砸數萬求上岸

李悠上課的教室。

生活上用不著費心。食堂是自助打飯,最貴的香菇燉雞,只要15塊;四人間宿舍上下鋪,配有書桌、衣櫃和馬桶,每隔幾天會有阿姨過來打掃。大家能去到最遠的地方是天台,那裡總曬著一排排衣服和被子。

宿舍里,室友走路很輕,生怕打擾到別人。其中一位室友的名字,李悠還是看了座位表才知道。畢竟這是一個臨時組建的集體,和上學讀書時不同——同學之間都保持著清晰的邊界——很少有人主動提起過去,更不會輕易聊到報考什麼崗位、為何要考公。

漸漸熟悉後她才知道,旁邊有位甘肅來的同學,之前參加過「三支一扶」,想繼續留在四川;正後方一位西昌的彝族同學,想考甘孜的警察。斜後方還有來自眉山、達州的,有學土木的、學音樂的,每個人都有自己要報考的目的地。

書一摞摞往上堆,「摞得越高越爽」。她買了施耐德和國譽的按動筆,作為做題的獎勵,就像給自己裝備「武器」。她刷完了7本練習冊,做了十幾套真題。專註軟體記錄了861小時的學習時長。

11月30日,國考開考。在考公機構度過三個月後,她終於要上考場了。

自2019年以來,國家公務員招錄及報名過審人數連續保持增長,2026年國家公務員考試過審人數達到了371.8萬,而同年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考試報名人數是343萬,考公人數首次超過考研。

當了10年考公培訓老師的白燁說,這兩年他所在的機構,學員中應屆生(包含畢業一年的考生)比例已高達80%以上。

他越來越感受到,考公已經成了某種順理成章的選擇,尤其成為許多文科生的「最後港灣」。

但這個「港灣」並不寧靜,裡面擠滿了應屆生、接近35歲的考生,還有備考多次的「N戰生」。

機構越來越卷

李悠報名的「食、宿、學、督」一體課程,屬於這幾年興起的基地培訓模式。

公務員考試這條擁擠的賽道,催生了龐大的考公培訓市場。據財通證券發布的研報,2024年招錄考培市場規模約400億元,其中公務員、事業單位分別為270億、100億元。

為了爭奪生源,考公班的花樣越來越多。按照付費方式,有協議班或非協議班;按照授課方式,有線上班、線下班、1v1定製班;按照考試類型,又有國考班、省考班、選調生班;按照課程階段,有全程班、暑期班、衝刺班等等。有的機構還在宣傳中稱,新上線了AI智能督學班……

深圳人林茂2023年畢業,只工作了一段時間,就辭職擠進「考公大軍」。隨後連續兩年,他都報了刷題鞏固班。這是一種針對基礎較好學員的課程,只需要30-45天。考公機構租用了深圳坪山區一家酒店,學員們住在客房,上課就在酒店會議室。

天花板上有標準化的射燈,四周是軟包牆壁。40多位同學坐在厚座椅上,一天上課接近10小時。碰上沒窗戶的會議室,「還會特別壓抑」。

林茂交了2萬多的學費,最後收到了全額退款。因為他和機構簽了「協議」——他進了面試,沒有被錄取,學費全退。2024年的廣東省事業編統考,他以筆試第三進面。但最終,他總分差3分,還得繼續考。

這種「協議班」形式最早由中公教育在2010年左右推出,當時的賣點是,考生預先支付一筆較高的學費,如果考試沒過,機構再退款。對機構來說,預付款能帶來充沛的現金流;對考生來說,「考不上就退錢」的承諾也不虧。這種付費模式快速贏得市場,逐漸成為行業里的主流產品。

但公務員招錄的名額終究有限,考生人數在增長、錄取比例在降低,協議班的退費率也在變高。2022年起,多地機構接連出現「退費難」。根據2025年上半年財報,中公教育賬面貨幣資金1.77億元,待退費卻達到4.82億。

2023年12月10日,江蘇省公務員考試某中學考點,培訓機構招攬考生。

當初李悠報班時,機構也提供了「協議」與「非協議」兩種選擇。她看過「1.7萬元退款要分17年才退完」這類新聞,為了省心,最終選了一次性付清的非協議班。

考公老師白燁介紹,一些傳統協議班暴雷後,出現了改良模式,不再是「不過全退」,而是學員先支付一部分學費,考上後再補交尾款,「相當於機構就賺一筆辛苦費」。

作為資深考公輔導老師,白燁從南開大學碩士畢業時是2009年,他進到天津市房管局下屬的事業單位工作,是班上唯一一位進體制內的人。身邊的人都很詫異,那個時候,考公並不是主流選擇。

他在單位工作了5年,兼職做考研、考公輔導。直到副業的收入超過本職工作,他選擇辭職,成為一名專職老師。

去年,白燁曾想過去東北開一家自己的考公機構。他和搭檔調研,發現即便一個城市,也可能有十幾家機構在競爭。但算來算去,招生不容易,日常管理也耗費心力。「做機構要操心的事情多,收入甚至還沒有(課時多的)老師掙得多」。他放棄了,「這個行業還得拼規模和資本」。

有的考公機構還在「卷」各種增值服務。白燁介紹,東北有很多考公機構,不僅把全程班的價格打得很低,甚至宿舍條件也成了比拼的重點。如今他在山東一座縣城落腳,與一家本地機構長期合作,負責講授申論課程。他帶40多人的全程班,負責為他們答疑解惑,機構還有人專門為學員倒水、列印資料。

更有實力的頭部機構,正在加速建設考公基地。今年上半年,華圖就在青島、大同、莫干山等地建設基地。《南方周末》報道,華圖創始人易定宏稱,預計一年左右,要在地級市培育出一批年營收超過1億元的「超級校區」。

更長的征途

李悠搬進機構時,宿舍還沒住滿。後來有段時間突然很多人報名,教室不夠用了,附近酒店比較多,機構也曾租下酒店會議廳給大家上了幾次課。

她慢慢熟悉了這裡。後排兩個男生,每天下午雷打不動地去打籃球。為了多運動,每天早上,她也會去樓下練八段錦。到晚上,再去門口的夜市買炒飯、福鼎肉片或者手抓餅。大家經常逗弄附近的小貓小狗,還專門備上貓糧狗糧。

李悠和一位去達州考試的男生成了好朋友。兩人的成績總是咬得很緊,每次做題高個幾分,對方就跟她開玩笑:「李局長這麼厲害,給我們一點活路」。

也有特別疲憊的時刻。有一次,李悠做自己擅長的立體幾何題,突然沒了思路,但同桌解了出來。她感到一陣沮喪,回宿舍睡了一下午。晚上,她又回到教室,重新做完題目、核對答案。那是她備考日子裡唯一一次缺勤。

社交媒體上,很多學員分享著相似的狀態。對他們而言,住在考公機構最大的意義在於「互相督促」。有人描述了百人大教室里,連空氣都是緊繃的。上交手機後,彷彿置身於「巨大的戒網癮中心」,基地旁的火鍋店都寫著,「xx機構店,營業至凌晨」。周圍的一切似乎全都圍繞考公運轉。

備考的時間線也被拉長。一位東北的考生對比了十幾家線下考公機構後,最終以2萬出頭的價格,選擇了一家提供住宿,課程近6個月的機構。班上70多人,大部分是大三、大四的學生。他是工作兩年後辭職考公,回到老家,發現身邊也有很多和他一樣全職備考的人。

李悠日常做題的筆。

「沒有工作,最後比拼的就是誰家給的支持更大,誰的決心更強」。他做好準備,願意用三年時間搏一個上岸的機會。

許多人甘願回歸一種學生的狀態。在遼寧,31歲的呂霏霏,花15800元報了當地的全程班。因為要照顧小孩,她選擇走讀,白天上課,母親幫她接送孩子,她吃外賣或自帶午飯;晚上回家,她再接手做飯、陪孩子。

林茂常常是班上模擬考試的第一名。他有三次進入面試,但都未能上岸。2025年國考,他筆試第四。年後一個早晨,他迷迷糊糊接到電話,報考單位的前一名考生放棄了資格,對方問他願不願意進遞補。他從床上蹦起來,整理當天就要交的材料。面試結束後,他和朋友吃了頓飯,當時很開心。但晚上成績公布,他以0.7分之差落榜。

24年事業編統考,他筆試第三;25年國考,筆試第四,遞補進面試;25年省考,筆試第二。三次進入面試,總分分差依次是3分、0.7分、0.6分。「這是正常的失敗」,他嘗試更加理性地理解,只是把它當成考試。畢竟錄取名額每年就那麼多,更何況他是在深圳。今年他也參加了國考和廣東省省考。

按照2026年國考報名通過資格審查的人數,審查人數與崗位比約為98∶1。華圖教育數據顯示,2026年國考競爭最激烈崗位是「瑞麗遣返中心執行隊一級警長及以下」,報錄比達到了7438:1。

上考場前,李悠參加過好幾次模擬考試。按照老師的演算法,最終幾次模擬的平均分減去5分,大致就是實際考試分數。她計算後發現,最後的分數跟她去年一樣,甚至還低一點。

「好像被困在考公考編里了」,她難以接受自己再努力一年後,沒有任何進步。不再執著於「出了三環就不叫成都」的想法,接下來的省考,她報了老家一個地級市的崗位,降低了目標。

畢業

李悠的國考考場位於成都一所大學,是一個容納1.2萬人的考點。她想起大學時讀過的一篇文章:高考結束後,畢業生們結束了三年的「苦刑」,通常是興奮與解放;而公考結束,走出考場的人大多都很平靜,甚至有些「死氣沉沉」。

機構的結營儀式就在國考結束後的第二天,儀式過後,所有人都要先離開基地,再參加幾天後的省考。筆試結果會在次年1月公布。

臨行前整理物品時,一位「三戰」的同學決定把所有資料都留在那兒,他說,「不管今年結果如何,什麼都不要了。」

儀式現場發放了紀念品,紅色的「金榜題名」禮袋裡,裝著舉牌的小豬玩偶、麵包、花生糖。同學們去講台上搶零食,那裡還有印著每個人名字的可樂,以及一個大蛋糕。班主任播放了一段自製的視頻,配上煽情的音樂,之後開始推銷面試課。氣氛瞬間轉換,李悠說,「眼淚一下子就收住了」。

儀式的最後,所有人高聲喊出口號,「我們一定上岸!」

結營儀式現場。

離開考公基地,李悠終於回到了自己家。「我覺得哪怕一直考都沒考上,也不是一件很壞的事情。」李悠現在說,考公被很多人視為唯一出路,彷彿考不上人生就會暗淡,但那只是一段經歷。

她為自己設定了很多可能的目標,比如攢夠錢,寫一個劇本,或者再去國外念書。這些都和考沒考上公務員沒有太大衝突。

12月7日,去省考的路上,班上那位要去達州考試的朋友給她鼓氣。他還吐槽在火車上被「擠到離地」了。李悠同樣看到車裡湧進大批考生,和她一樣,很多都是畢業不久,一張張青澀的面孔。

考試結束鈴響,巨大的人流傾瀉而出。各大培訓機構早已圍堵在考點外,他們高舉著旗幟,拉開橫幅,用喇叭循環播放「筆面第一,成功上岸」的口號。

一段漫長的備考終於畫上句號。李悠感覺自己也要放一個假了。無論最終是否收到錄取通知書,她都相信,未來的人生依然是廣闊的。

但如果沒有上岸,她還是計劃再考一年,能確定的是,她不想再回到原來那家基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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